龄不大的少年,跟洛风相识的过往,应该会随着时间模糊吧? 洛风看年纪也跟江延差不了几岁 即便大一点,也不至于对一个儿时玩伴记上这许多年,还念念不忘。 “换作平常,该是记不住的。”江延道。 平常孩子,谁会对那么久前发生的事情念念不忘呢? 可是那时的江延,却遭了难以想象的人生变故。 所以变故之前那原该淡薄的从前,竟然都成了记忆里难得的瑰宝,是和现今人生截然不同的明丽,因此时时记着,不敢忘怀。 至于洛风,江延微微蹙眉,他也不知道洛风是为什么还记着。 那日他从军营跑出去,跑到洛国境内的一片荒郊野岭里,碰上黑衣人埋伏,打退那些人之后,他突然感到熟悉的头晕,很快失去意识。 醒来后,却身在一个山洞,不远处站着一个背对自己的白衣男子,就是洛风。 故人相认本是欣喜的,两人却都没怎么表露。 江延跟他在山洞待了一段日子,便不辞而别,到了城内。谁知又遇袭击,幸而被闰六撞见,带到了卞有离面前。 阮羲从江延未尽之语和眼中神色察觉出了他的情绪,立即道:“多年故交还能认出来,实在是件幸事,可见洛风也一直没忘了你,是个重情重义的人。” “或许吧,”江延微微摇头,“我偶尔想起那时候的事情,只记着母亲即将临盆,不知道是否保住了那个孩子。” 江延的母亲那时候怀有身孕,阮羲是知道的,但一直没细想过。此时听江延如此说,那个孩子倒真的有可能生了下来。 因此他一怔,而后马上道:“孤明天就派人去打听此事。”第六十二章 等江延也走了, 阮羲站在偏殿门口,看向另一边灯火通明的殿堂,想了想, 终究是没过去。 里面诸多大臣大概还热闹着, 有酒食, 有歌舞,一切都很快活。但阮羲并不想掺和进去。 这一个晚上, 洛国内乱, 洛风求助, 明察外派, 太傅莫名其妙地去了军营, 他见到了许久没有露面的江延。 还有……和卞有离,似乎产生了矛盾。 一切都出现得猝不及防, 又如此密集地碰到一块, 像一张毫无破绽的罗网, 把他紧紧地缚住,收紧, 缠绕, 逼的他几乎不能喘熄。 该怎么办? 总算江延这边问清了许多事情,洛风那边暂时也可放心。可是太傅为什么会突然赶去军营?卞有离……又该如何面对? 都还是没有头绪,乱七八糟。 阮羲习惯性地想叫元禾去煮一盏清心汤, 却忽然想起来,元禾还在令华殿看着那盘棋。 下午卞有离出门时依依不舍的神色还在眼前,这才过了多久呢, 就都变了。 在这个没有人看见的地方,借着夜色掩饰,阮羲不由苦涩一笑,虽然很快换上了如常的神色。 那局残棋,大概是没办法继续的了。 此处找不到人去叫元禾,阮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只思考了一瞬间,就决定自己去令华殿一趟。 找人并不是多么必要的事,即便元禾不在,也还有无数宫人。 而他几乎没怎么踌躇就有了这个心思,也许,还是心里存在着某种不敢明言的希冀。 但元禾的不在毕竟是给了他一个看似合理的原因,实在恰到好处。阮羲独自一人,一路疾走,乘着夜色赶到令华殿。 见到门内灯火亮光时,他心里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喜悦。 可他随即想到,这是因为元禾在里面,立即又失落起来,可也说不清这种失落是什么样的缘由。 说不清,也不愿细想。 走到离门口还有几步远的时候,元禾从门内迎出来,见到阮羲后微微施礼。 阮羲掩下所有反常的情绪,对元禾笑道:“孤还没叫你,你怎么正好就出来了?” 在人前,他非常自然地保持了一贯的温和平静。于是元禾也没看出来异常,笑着回道:“奴婢原没打算来见王上的,是想着厨房的饭该到了,出来接一下。晚宴不是没吃成吗,王上也该吃点东西。” 想到晚宴牵出当然一系列麻烦,阮羲就一头乱麻,连忙摆手道:“孤不饿,你拿几碟子点心到长泰殿就行。” 元禾一愣:“王上,您不在令华殿用饭吗?” “不了,”阮羲拒绝道,“把东西带到长泰殿,孤还得看会儿奏折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元禾一向听从阮羲命令,此时要提出反对,不禁带了几分迟疑。 但是她又不能不问。 阮羲见元禾模样不对,且没有立即领命去办,觉得有点异常,不由奇怪道:“还有什么事?” 元禾看了看殿内,上前半步,用手对着里面微微一指,小声对阮羲道:“王上如果把饭带走,将军不就没得吃了吗?” “……”时间似乎静止了一刹,然后阮羲缓慢道,“将军在这里?” “是啊,”元禾点头,“回来有一会儿了,一直在的。奴婢问将军在宴上可吃好了,将军说没有,因此奴婢才派人去准备夜宵。” 卞有离在里面? 一路上满腔杂乱无章的思绪突然不再重要,它们扎堆捆绑后轻飘飘地飞到了远处,最终都逐渐隐匿。 只剩这一个想法,这一句话,这几个字。 他在里面。 于是就有了无来由的满心欢喜。 “将军真的在里面?”阮羲又确认似的问了一遍。 元禾见状觉得奇怪,但是想到将军那个不怎么愉快的表情,又有些理解,点头肯定:“就在棋室,奴婢看将军好像有点不高兴,王上不过去劝劝?” 凉风拂过,吹到旁边枝叶上泛起轻音,夜色顿时温柔起来。 阮羲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,对元禾道:“你快亲自去厨房催一催,把吃的带过来。” 元禾这回十分干脆地应了一声,立即向路口走去。 阮羲在殿外站了站,像是需要积攒一点进门的力气,才终于迈开步子,走向令华殿的棋室。 卞有离独自坐在棋盘一侧,手中摩挲着一枚白子,翻来覆去地把玩,眼睛则一直盯着棋盘。 听到门响,卞有离动作一顿,若无其事地继续捏着手里的棋子。 脚步声很明显不是元禾,而且又熟悉得很。 确定进来的人是阮羲,卞有离竟然有种舒了一口气的感觉。只是这个感觉十分轻微,一转眼就被其他的情绪掩盖了过去。 阮羲进到棋室几步之后,见卞有离一动没动,头也没抬,一时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往前走。 好在心里真实的渴望很快打败了那些思虑,阮羲仅仅犹豫了一下,就走到棋盘另一侧坐下,看着对面的人。 “浮青……”阮羲试着开口。 “啪!” 一声清脆的碰撞,白子落下。 卞有离抬头看了阮羲一眼,随即看向面前的棋盘,淡淡道:“该你了。” 阮羲一愣,连忙执起黑子,可是心绪根本难以平定,哪还能分析棋局? 满眼都是卞有离刚才那个表情,带着一丝冷意,神色疏淡,眉目清丽,尽管他马上就低下头无法看见,那一霎那,却似乎足以蛊惑人的神思。 这样的状态,当然赢不了棋。 令阮羲意外的是,卞有离竟然也没能赢下来。 前些日子俩人切磋,水平可以说不相上下,按理说,在自己心神不定的时候,卞有离应该稳操胜券才是。 结果竟然下成了平局。 阮羲悄悄地把目光投向对面的人,见卞有离虽然面无表情,却时不时皱起眉头,眼中有一丝烦躁。^_^本^_^作^_^品^_^由^_^思^_^兔^_^在^_^线^_^阅^_^读^_^网^_^友^_^整^_^理^_^上^_^传^_^ 他不由大着胆子猜测——难道,心神恍惚的人,不只我一个?第六十三章 但这样唐突的话阮羲肯定不敢直问, 只能在心里暗自琢磨着卞有离不悦的原因。 第一个很明显,是因为自己和江延有事情瞒着他,这当然是肯定的了。 那还有没有别的缘故呢? 如果还有其他的事, 会是哪一件呢? 阮羲仔细的思索着, 专注而认真, 心里的活动反映在脸上,却似乎心不在焉, 像是完全把眼前的人给忽视了。 好在卞有离也在冥想, 并没有抬眼看向对面。 之前在那边犹豫半晌, 卞有离最终还是决定回到令华殿。 他做起事来没有阮羲那种非有个合理原因不可的固执, 更懒得给自己找一个好的理由, 只不过是觉得应当如此,想要如此, 就自然而然这样做了。 刚回来时, 出门迎接的元禾关切地问他, 在宴间是否吃好了。而卞有离也不知是气还没散尽或者怎的,竟然出口就说道, 这种无聊的宴席, 怎么可能吃得好? 且不言话中内容是否合宜,光这说话的语气之直接和不满,就是以前从未有过的。 卞有离自己也吓了一跳, 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冲动,赶紧跟元禾耐着性子解释了几句,然后就回到棋室, 看着半局残棋,呆呆地愣了很久的神。 但是阮羲一直不见回来。 那时候,卞有离脑中竟然有个想法一闪而过,觉得只要阮羲很快出现在自己眼前,之前生的那些气,也都还可以消下去。 只要他现在出现在面前,一刻也不能晚。 不想,就是这么巧,阮羲马上就到了。 可见在这件事上,阮羲的运气很不错。 见到阮羲,卞有离心里好像立即就松快了一些,但又好像更紧地绷了起来。这复杂的心情使他一下也挑不出很合适的话来说,只好硬邦邦地扔了一句:该你了。 可是毕竟心思难定,更不必说什么布局赢棋了,最后下成平手,也不算意外。 阮羲比卞有离回神早一些,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,小心地开口道:“浮青……那我们,就这么平了?” 卞有离一下把视线转过来,不似平常那般温和的疏淡神色,惹得阮羲不由紧张起来,不知道他会说什么。 但是卞有离没说话,只是盯着棋盘看,突然,他一抬手,满盘棋子都乱了套。 然后卞有离将面前的棋子一个一个拣起来,按次序放回棋盘,不多时,就大体复原了阮羲刚坐下时见到的那盘残棋。 这是对博弈结果不满意?阮羲暗暗揣测着卞有离这一举动的意思。 卞有离低着头,仔细地把棋局恢复原样,动作缓慢轻柔,像是有十天八天那样的空闲,悠然自在,不紧不慢。 这幅模样又让阮羲看得呆住,所以棋局恢复原样那一刻,阮羲竟然都没发觉。直到他发觉自己没再听到棋子落下的清响,才猛地反应过来,却倏然对上紧盯着自己的眼神。 “浮青?”阮羲下意识地带着疑问轻声唤道。 “嗯。”卞有离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,但对阮羲而言,已经是了不得的进



